原标题 | 两个哪吒:一个不认命,一个不认账——消失的CEO张勇与百亿债务迷局
2025年两个“哪吒”爆了,一个火爆登顶全球票房冠军。另一个逃跑暴雷,被嘉兴市中级法院裁定受理破产申请。“我命由我不由天”,这是电影哪吒的宣言。脚踩风火轮、手持火尖枪的少年神祇,不甘被天劫审判,闯出一片新天地。然而在2025年的商业世界里,那个同样取名“哪吒”的汽车品牌,还没来得及逆天改命,就已坠入破产深渊。而它的联合创始人前CEO张勇,没有选择留下来“踏碎凌霄”,而是在暴雷前夜办好英国签证,悄然远遁。一套神话IP,两个哪吒,一个是不认命的英雄,一个是不认账的逃兵。这个充满反讽意味的对比,拉开了这场关于人品溃败与法律追责的双重追问。
2024年12月6日,哪吒汽车一纸公告:“因战略调整,张勇不再担任CEO,转任公司顾问。”创始人方运舟兼任CEO。这本是一次常规的高管变动新闻,却意外拉开了一场横跨资本、产业与地方治理的“连续剧”。随后一年多里,张勇本人几近“人间蒸发”,有媒体称他已加盟河南德力新能源汽车有限公司旗下的物流商用车品牌“大力牛魔王”;更有知情人爆料,张勇离职前在公司办了英国签证,近期去了英国,“目前也还在那里”。张勇在朋友圈声明“至今仍担任哪吒汽车顾问,为公司四处奔波融资”,但对其是否身在英国未直接回应。
一个人去了哪儿,最终牵引出的问题远不止一个人的去向。三年烧光183亿元、背着260亿元债务进入破产重整程序时,“张勇去哪儿了”这句追问,已然变成了一场关于投资者资金流向、企业治理失灵的集体追问:228亿元融资花在了哪里?当CEO在企业暴雷前夜悄然远遁,当“创始人套现走人、社会含泪埋单”的戏码一再重演,我们的制度又该如何堵住这个流脓的伤口?
一、账本上的窟窿:228亿融资与260亿债务之间
招股书和破产重整披露的数据勾勒出一条令人震惊的下坠曲线。2021年至2023年,哪吒汽车母公司合众新能源累计净亏损高达183亿元,平均每卖一辆车亏损超8万元。截至2025年8月31日,共有1631家债权人申报债权,总额超过260亿元;公司账面货币资金余额仅约1545万元,却拖欠5000多名员工薪资、经济补偿金等约4.6亿元。三地工厂全线停产,只剩空荡荡的厂房。
融资端同样触目惊心。自2017年以来,合众新能源共完成10轮融资,总金额达228.44亿元,股东阵容包括宁德时代、360集团、华鼎资本,以及来自宜春、南宁、桐乡、安徽等地的地方国资。简单计算,公司烧掉了全部融资,还多背了近40亿元债务。
国资埋单:倒贴式招商的“一地鸡毛”
哪吒汽车账本上最沉痛的篇章,写在地方政府的财政账本上。
综合IPO招股书和媒体报道,哪吒汽车近一半的股权由国资持有:宜春国资12.18%、南宁国资11.20%、华鼎资本(背后有四川国资)9.82%、安徽国资8.28%、桐乡国资6.62%,合计持股接近50%。粗略估算,228亿元融资中约有一半来自国资,超过百亿国资打了水漂。
三地政府给出的优惠条件,在事后看来近乎“荒诞”。在江西宜春,为了让新能源汽车项目快速落地,当地以“倒贴式”投入上演了一幕招商奇观:宜春经开区管委会负责筹集项目总投资50亿元中的大部分资金;市国资委和财政局所属平台公司投资近20亿元收购股权;土地和厂房通过当地国企投资解决,仅此一项就花费近3亿元;提供十年租金减免;每辆在宜春出售的汽车政府还奖励2万元。粗略估算,宜春方面至少付出了约25亿元的代价,如今一家国资公司投入的14.2亿元中至少有8亿元难以追回。
在广西南宁,情况同样惊人。南宁方面出资购买土地并建设生产基地,规划年产10万辆纯电动乘用车,总花费约24亿元,其中市国资委下属的南宁产投集团公司投资额占比最大。仅在2020年12月,南宁市就给予新能源项目补助5.5亿元。南宁民生新能源产业投资合伙企业甚至一度成为哪吒汽车第一大股东。
在浙江桐乡,作为哪吒汽车总部所在地和整车工厂、造车“双资质”所在地,桐乡市人民政府亦通过财政局持股,并协调桐乡市科技创业服务中心有限公司和桐乡农商行提供巨额银行借款:2024年5月至6月,仅银行贷款就达21.76亿元,其中13亿元来自桐乡市科技创业服务中心有限公司,4.766亿元来自浙江桐乡农商行,另有4亿元来自中国工商银行上海市张江科技支行。
事实证明,没有产业基础和技术积淀支撑的“政策洼地”难以持久。宜春过去没有造车基础,区位上也没有特别优势,却试图用财政补贴“催熟”一个汽车产业,结果只能是竹篮打水。更令人深思的是,部分已经意识到优惠政策可能违规的地方政府,采取了各种变通方式来规避政策限制,以代建厂房替代土地优惠、以基金投资形式替代直接补贴。这种“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做法,恰恰说明问题不是个案,而是系统性偏向。
这些钱究竟花到了哪里?
根据多方披露的信息,可以还原出一个大致的资金流向图谱。首先,销售端巨额补贴吞噬利润。哪吒长期采取低价策略,主打8万至10万元价格区间,单车补贴最高超3万元,三年仅销售端补贴就“烧掉”约60亿元,意味着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其次,渠道盲目扩张。在销量高峰期,哪吒将大量资金投入门店网络建设,近千家门店砸钱约40亿元,只重规模不重效益。当2024年价格战打响、比亚迪和特斯拉轮番降价,哪吒的“低价护城河”瞬间崩塌,2024年销量跌至6.45万辆,2025年1月交付量仅110辆,同比暴跌97.8%。
第三,产能建设重复投入。宜春、南宁、桐乡三地建厂,每一座工厂背后都有庞大的固定资产投入。宜春工厂项目总投资50亿元,南宁工厂花费约24亿元。当生产线落灰停摆,这些投入全部变成沉默的沉没成本。
更令人警惕的是,36氪的独家调查援引哪吒前员工的说法称,公司在2024年10月突然宣布9月工资只发一半时,“很多股东都被蒙在鼓里”。这意味着在暴雷前的关键时期,公司管理层可能并未向董事会和股东及时、完整地披露资金状况。是否存在管理层向关联方进行利益输送的可能?目前尚无定论,但这将是破产重整中管理人需要重点核查的方向。
二、消失的CEO:从人品破产到法律追责的双重追问
在这场溃败中,张勇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2018年加入哪吒后,他提出“小车思维”,主打亲民平价车型。哪吒汽车的品牌名称也是张勇一手定下,他认为这个名字好记。但在从成功到失败的转折中,张勇的决策难以撇清关系。眼看理想、蔚来、小鹏在高端市场开始盈利,张勇急于改变哪吒品牌形象,重点进攻20万元以上市场。事实证明,哪吒的品牌基础和产品力并不足以支撑这场高端突围。“高端哪吒”未获市场认可,同时原有的大众市场份额也在激烈的价格战中被蚕食。两条腿都出了问题,跌倒成了必然。
然而,比经营决策失误更令人不安的,是张勇在危机前后表现出的个人品行问题。“张勇去哪儿了”之所以刺痛公众神经,不只因为他在公司暴雷后销声匿迹,更因为他选择了一种近乎“教科书式”的道德溃败路径:事前隐瞒,事后逃遁。
2024年10月,哪吒汽车突然在内部宣布9月工资只发一半,员工发帖曝光后,部分股东才第一次知道公司资金链已紧张至此。而在此之前,“很多股东都被蒙在鼓里”。作为时任CEO,张勇是信息不对称的第一责任人。
与此同时,多家媒体调查揭示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细节:张勇名下关联企业达23家,其中多家子公司被指通过“账户清零、资产转移”等操作沦为“空壳”。有子公司两个银行账户余额合计不足500元;另有子公司名下无社保、无公积金、无房产登记信息。前员工更爆料,公司通过“主体拆分—资产转移—债务隔离”的操作,将核心资产集中至母公司,子公司仅保留空壳主体。如果调查证实这些操作发生在公司暴雷前夕,其法律性质已远非经营失误可以解释。
更大的争议在于张勇滞留英国。据知情人士透露,张勇离职前就已办好英国签证,并已前往英国且至今未回。2025年4月14日,20多家经销商到哪吒汽车桐乡工厂催债,张勇被曝“人在英国”登上热搜,双方形成刺眼对比,经销商在工厂门口哭诉“打款上千万却一辆车都提不到”,而曾经的CEO已远在英伦。张勇在朋友圈回应称“至今仍担任哪吒汽车顾问,为公司四处奔波融资”,但对是否身在英国未直接回应。此后不久,他便将微博账号内容全部隐藏。
那么问题来了:在英国就可以逍遥法外吗?
答案是否定的。法律之网并非对境外失信者无计可施,但确实面临现实的博弈。
必须清醒地看到,现实挑战不容低估。英国等西方国家与中国的司法合作仍面临政治干扰和司法壁垒,“本国公民不引渡”原则在部分国家仍然是追逃的重要障碍。但近年来,“红通+国籍撤销+遣返”的组合拳已在柬埔寨等国成功应用,多个国家均已采用撤销欺诈入籍的法律规则,中国跨境追逃的“三步闭环模型”(红色通报→推动撤销国籍→遣返追诉)正在日益成熟。
法律不会缺席,但正义需要耐心。对张勇而言,一张由失信记录、股权冻结、限制出境、刑事调查和跨境追逃共同织就的“天网”正在收紧。他今日在英国的“逍遥”,或许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三、不能总让社会“遭殃”:呼唤国家层面的追责机制
追踪“哪吒张勇”的下落,远不止是为了满足对一个失信者“去哪儿了”的猎奇。它撕开的,是中国商业生态中一个流脓的伤口:太多创始人,把企业“玩”到山穷水尽,自己却能全身而退,甚至腰缠万贯,留下无数供应商、员工、投资者和地方政府在废墟上欲哭无泪。
张勇是不是那个“卷钱”的人,有待最终的法律界定。但他滞留英国、子公司沦为“空壳”、因22万元被列为“老赖”这一系列情节,已经精准踩中了公众对“跑路创始人”的全部想象。从暴雷的P2P平台,到留下烂尾楼的开发商,再到烧光百亿国资的新势力车企,剧情何其相似,创始人个人财富与企业风险被巧妙地隔离开来,成功时,他们是“时代英雄”;失败时,他们却可以“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这种“个人软着陆,社会硬着陆”的荒诞剧,之所以能一再上演,根源在于我们缺乏一套贯穿企业全生命周期的、严密的个人责任追溯与熔断机制。现有的失信被执行人、限制高消费等措施,当面对早已将资产和人身转移至境外的“老手”时,威慑力大打折扣。哪吒汽车的破产重整正在进行,当务之急是,管理人和司法机关必须对以下几个核心问题刨根问底,并以此为契机,推动国家层面的制度革新:
第一,必须刺穿“公司面纱”。对有证据表明存在资产转移的,坚决“穿透”至个人财产。现代公司制度的核心是有限责任,但这绝不能成为恶意逃废债的挡箭牌。应立法明确,在企业临近破产前特定期限内,创始人及高管任何明显不合商业逻辑的资产腾挪、关联交易、高额薪酬套现等行为,一经查实,可直接认定为欺诈,并追索其个人乃至家庭财产,在全球范围内追缴,不计成本。要让“卷走的每一分钱,都要用余生来偿还”成为刻在每一个创始人骨子里的信条。
第二,建立企业关键资金流的动态监控与熔断机制。 哪吒汽车在2024年10月突然宣布工资减半前,账面巨额资金流向了哪里?是否存在利用时间差向特定方“精准输血”的行为?国家金融监管、税务、社保等系统应探索建立数据共享模型,对涉及大量就业、供应商账款和国资投入的企业,当其关键资金指标出现剧烈异动时,系统应自动触发预警和问询,暂停非必要的大额资金外流,为各方争取处置时间,防止资产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掏空。
第三,收紧出境管理。对危机企业“关键人”实施临时边控的明确法律授权。张勇在暴雷前就已办妥英国签证并顺利出境,这暴露了制度窗口期的巨大漏洞。应修订相关法规,明确规定:当一个企业出现重大债务违约、大规模欠薪、被债权人集中申请保全等高度风险信号时,法院或监管部门可依申请,对其法定代表人、主要股东、实际控制人等“企业关键人”采取为期数月的临时边控措施,禁止出境,同样也禁止其通过任何方式转移境内资产。这一步必须跑在创始人“溜之大吉”的前面,而不是在后头望洋兴叹。
第四,引入个人破产中“考察期”与“复权”的严格绑定。对创业失败但诚实守信、积极偿债的创始人,社会应给予宽容和东山再起的机会。但对于张勇这类存在“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记录、或在企业危机前后有可疑资产处置行为的个人,其要通过个人破产程序获得债务豁免,必须设置比普通人更漫长、更严苛的的“考察期”(例如10年甚至更长),在此期间,其一切高消费、投资、担任高管等权利都应被严格限制,并在日后的“复权”中,强制与旧债的清偿进度捆绑。诚信,是获得第二次机会的唯一入场券。
归根结底,我们需要的是将“创始人责任”从一个道德呼吁,升级为一套可量化、可监控、可追溯、可执行的法律制度和基础设施。这包括但不限于,全国联网的“企业关键人”信用档案、整合金融与司法数据的风险预警平台、以及更高效的中外司法协作通道。
四、这场溃败教会我们什么
哪吒的崩塌并非孤例。威马、高合、拜腾、博郡、天际……过去几年中倒下的造车新势力一长串名单背后,几乎都有地方国资深陷其中的身影。这种群体性溃败揭示了一个规律:新能源赛道的淘汰赛,拼的不是谁的工厂更大、谁拿到的政府补贴更多,而是谁拥有真正的技术壁垒、品牌价值和造血能力。
对于地方政府而言,教训尤为深刻。用“政策洼地”来“催熟”一个缺乏技术内核和市场竞争力的项目,注定难以长久。招商竞争力在于产业配套、政务服务与制度环境,而非单纯“让利”。正如2024年8月开始实施的《公平竞争审查条例》所指引的方向,必须让招商引资回归服务产业结构升级、推动高质量发展的本源。
对于投资者而言,228亿元融资化为乌有的现实,再次证明一个朴素道理:烧钱换不了未来,估值不代表价值。无论是国资还是社会资本,也无论投资对象头顶何种光环,尽职调查、持续监督、有效治理,一个都不能少。
潮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哪吒汽车这一课,代价极其昂贵。但愿后来者,无论创业者、投资人还是地方政府,都能从中读到沉甸甸的警示:市场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风火轮”的神话。
而更重要的是,哪吒汽车的废墟不应只是又一个供人凭吊的商业失败案例。它价值百亿的惨痛教训,必须浇铸成一块制度基石,用来终结“个别人套现走天涯,全社会含泪掏钱袋”的乱象。让创业的风火轮,飞驰在责任的轨道之上,而不再是沿着个人贪欲的切线,坠入社会大众苦难的深渊。这场追责,追的不仅是张勇一个人,更是为了重塑一个让守信者畅通无阻,让失信者寸步难行的商业文明未来。(评论员:樂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