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 | 香山科学会议上,专家呼吁——让不同科研智能平台都说“普通话”
我国科研智能平台建设进入加速扩张期。从“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建设科研智能平台和高质量科学数据集”,到高校院所斥巨资建设科研智能平台,再到人工智能(AI)在数学、化学、制药等领域产出丰硕成果,“AI+科研”早已不是空中楼阁,而成为切实帮助科学家提升效率的得力助手。
但与此同时,科研智能平台数据标准不统一、数据生产方式不一致、模型壁垒突出等问题,严重阻碍了跨学科知识的有效融合与规模化创新。在近日召开的香山科学会议第801次学术讨论会上,与会专家建议,加快构建科研智能平台通用标准,建立科研智能新生态。
不同平台难以兼容
标准构建是科研智能平台建设的重中之重,但与会专家直言,我国科研智能平台标准的建设速度严重滞后于现实需求。
中国科学院院士、同济大学校长杨金龙介绍,我国已组建智能科学家生态联盟,目前已有超过40家联盟单位建设科研智能平台、超过50家单位积极筹建科研智能平台。这一过程中,科研智能平台各自为政、架构割裂、数据不通、接口不兼容等问题突出。“当前智能科研发展面临的最大风险不是平台不够,而是平台越来越多但相互间越来越不兼容。”杨金龙说,这将带来严重后果。
一是数据无法对齐。不同平台数据结构、元数据描述、命名方式和质量控制标准不一致,导致数据难以跨平台流转、汇聚。
二是模型难以复用。由于没有统一的模型定义、校准、验证和部署框架,科研模型往往停留在局部项目内部,难以沉淀为国家智能科研资产。
三是设备难以协同。由于不同厂商、不同工作站、不同自动化系统之间接口封闭,统一调度网络难以形成。
四是平台难以扩展。因为没有统一安全规则、服务标准和能力评估机制,平台之间既难以连接,也难以形成可信的开放生态。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如果这种碎片化状态持续下去,即使我国拥有大量平台和示范场景,也可能陷入‘数量繁荣、体系脆弱’的困境。局部看似先进的智能实验室,最终可能固化为一座座‘数字烟囱’,而不是形成彼此互联、能力共用、数据共享的国家科研基础设施网络。”杨金龙说。
需建立统一“行为准则”
为科研智能平台建立标准,就好比教说不同“方言”的科研平台都说“普通话”、为它们建立统一的“行为准则”。这让科学家能够直接使用来自不同平台的数据、模型等,而不必花费大量时间进行数据清洗、模型适配等工作。
在中国标准化研究院党委书记、院长王昆看来,有了统一的标准,AI才能真正成为科研的引擎,让创新“飞驰”。“标准为新兴技术指明演进方向,有助于避免‘多头投入、重复造轮子’的资源浪费,同时可凝聚产业共识,在技术路线尚未收敛时帮助创新主体形成合力,推动在共识框架下进行协同攻关。”王昆说。
标准是保障智能科研安全的“防护网”。在物理安全上,通过制定相关操作规范,能防止机器人在无人值守状态下发生误操作,为产业化科研筑牢第一道防线;在数据安全上,通过界定科学数据分级分类、访问权限和流转规则,能防止核心科研数据在自动化交互中被窃取或滥用;在伦理安全上,为模型的“黑箱”操作划定科学伦理的红线,可以确保智能化在可控范围内释放价值。
标准是连通智能科研孤岛的“立交桥”。它能让不同来源、不同模态的实验室数据在统一平台上实现汇聚、共享、复用、互认,打通数据孤岛。通过制定自主实验系统的接口规范、通信协议、互操作要求,可实现“即插即用、自由组合”的设备协同生态;通过构建跨实验室、跨机构平台的互联标准,能让国内科研平台与海外合作伙伴在统一规则下开展协同研究,形成“物理分散、逻辑统一”的智能科研网络。
标准还是驱动智能科研产业规模化发展的“发动机”。在王昆看来,统一的标准可降低硬件设备制造成本,以及从需求对接到落地实施的周期与成本,为用户提供可信的采购依据,推动智能科研从“实验室盆景”变为“产业风景”。
标准更是掌握全球价值链话语权的“金钥匙”。“标准不仅是技术文件,更是产业生态的‘操作系统’。主导关键领域的国际标准,可以吸引全球开发者在我们的标准体系上进行创新,让我国实现从‘参与者’到‘定义者’的身份跃迁。”王昆说。
“标准不是末端附属工作,而是智能科研得以规模化、网络化、生态化演进的基础制度。标准化不是对创新的约束,而是对创新能力的放大,是把局部探索转化为系统能力、把实验室成果转化为国家竞争力的关键机制。”杨金龙说。
构建国家级标准体系
在杨金龙看来,当前最紧迫的任务,不是继续建设新的孤立平台,而是尽快建立国家级科研智能平台标准体系。“要强化国家标准顶层设计,加快基础、数据、安全、服务等国家标准的制修订工作,尽快形成主干标准体系。同时,要推动标准在示范工程与真实场景落地。”杨金龙说。
王昆认为,面对“AI模型数月迭代一次、机器人硬件半年升级一轮”的快节奏,耗时18—24个月的“立项—起草—征求意见—审查发布”传统标准制定节奏已然无法适配。对此,应在技术尚未完全成熟、产业生态尚未定型时,提前发布前瞻性、引导性的预标准。“预标准不仅是技术文件,更是产业共识的凝聚过程,它可以引导新兴产业方向,降低试错成本,为原始创新提供‘早期认可’和‘共识凝聚’的通道,形成‘创新—规范—更大范围的创新’的正向循环。”王昆说。
此外,科研标准化高度依赖原始创新,因此需要国家战略科技力量与技术领军企业全面入局。为此,王昆建议组建全国科研智能平台标准化工作组,汇聚国家实验室、顶尖高校及领军企业等核心科研力量,主导国家标准制修订。
人才队伍建设同样重要。王昆说,智能科研是一个新兴领域,技术路线尚未收敛,科学范式正在重塑,因此标准化不仅是产业界的事,更和前沿基础研究息息相关,因为最懂前沿的人才最有资格定义规则。为加强智能科研标准复合领军人才建设,王昆建议,建立“标准+学术”双轨评价机制,将国际标准贡献纳入学术影响力评价;同时,为顶尖科学家提供“低门槛、高回报”的参与渠道和机制,鼓励他们积极参与标准制定工作。
标准的制定和落地离不开良好的生态。“应以更加开放、建设性的姿态参与全球治理,构建一个开放、包容、敏捷的国际智能科研标准化联盟,探索国际合作新范式,共建包容普惠的智能科研规则生态,促进全球科学发现、加速科研范式变革。”王昆说。
“科学发展的重大跃迁,从来不是单一技术的胜利,而是制度、设施、知识与组织方式共同演化的结果。我们不能只做平台建设的跟随者,更应成为规则体系的制定者、生态格局的塑造者和未来科学纪元的开拓者。”杨金龙说,“唯有以标准筑基,方能协同共生;唯有协同共生,方能赢得下一个科学纪元。”(裴宸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