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70年代末,渤海湾大口河边阔大的滩涂上,来了一群头身着军装的人,他们与当地政府协商划界立区、砌砖成房,设置了靶场。自此,日夜刮着咸咸的海风,泛着白花花盐碱的荒滩上,响起了军号声。
5年过去了,滩涂上除了几蓬蓬干绿的黄须菜,方圆十里不见一棵树。青丝变白发的领导说,我们要像树一样扎根在盐碱滩上。被盐碱蜇得满脸蜡红的老兵说,我来5年多了,没见一棵活过两个月的树。一句话点醒了领导:是呀,我们在盐碱滩上扎了根,也要让树扎下根,不然怎能叫像树一样扎根?不对,要让树像我们一样扎根。靶场增加了一项特殊任务:要种活一棵树。牵头人是满脸蜡红的老兵。
刚进驻时,他们种过树,可没有一棵活下来。领导有句口头禅:看单位建设,先看门再看树,数着树木看道路,走进宿舍看内务。他来后,全身心地投入到建设中,偶尔想起口头禅只是苦笑一下,从内地带来几棵树苗,试种在营门两侧、办公房前、宿舍旁边,栽时虽细腿麻脚,可也绿叶昭昭,然而两月后叶枯枝黄,是海风带着咸气吹的,还是太阳暴晒炙烤的,望着被盐碱浸死的枯树,大家茶余饭后讲,这地方不适宜种树。
老兵不信邪,嘴上讲天下无地不长树,抬腿走向海堡。渔民笑着告诉他,附近有棵绿树,那是船上涂满了绿漆的桅杆。他回身走向远处的乡村,村民指着房前屋后皴裂的苦楝树和矮小的渤海柳说,这里离海20多里,深挖几锹,渗出的水咸得齁人。老兵又向内地走了10多里,只见村村绿树成行,家家杨柳依依,偶见槐树繁茂,可喜得是枣林葱郁。一位老人告诉他,要把树栽活,春挖排盐沟,夏集甜雨水,秋培新黄土,冬用玉米秸给树糊“被窝”。
老兵如获至宝,回到营区向领导报告。领导听后,重新选定树址,带头挖沟排盐,引水浇灌提碱,剖析枯树的根源。挖开当年栽下的树苗,只见树根断裂萎缩,结了一层层雪白的盐霜,用手一捻,淅淅簌簌落下一地盐粒。要种活一棵树,必须防盐水侵蚀。老兵想出主意,深挖树坑,坑底铺上塑料布,将移来的新土填满,然后再行种植。在树种选择上,有的要栽翠柳,有的想栽白杨,还有的提及国槐,只有领导和老兵说,先栽渤海柳和苦楝树,这是当地的生命树。领导说,为种活一棵树,先种下多棵树,免得黑瞎子掰棒子,最后一个不剩,在数量中争取质量。排盐沟晒出了盐,渗出的水化出了碱,挖好的一个个树坑,张着大嘴向空中吐着咸气。
春天来了,植树节那天,领导带着老兵举行了一个隆重的种树仪式。在树坑内铺垫上一层塑料布,物理上把盐土隔绝,填实拌了农家肥的新土,为树根打好树窝,再把移植来的渤海柳根和苦楝树,一棵接一棵地种下去,浇上积攒了一冬的甜雪水。为了这几棵树,大家舍不得喝积攒的甜雪水。日月按着时间推着地球转,领导和老兵的心急急地跳,每天早晨先到树前转转,当看到柳树吐出新芽、苦楝树开始泛青,领导在队前宣布:树种活了。一声短促喜悦的口令,大家跑步树前,观看那细细的绿芽和泛青的树干,个个满脸笑容,仿佛在说这万古的滩涂,马上春来树青绿如蓝了。
像爱护婴儿一样爱护着这几棵树木。转年春天,当打开用玉米秸包裹的渤海柳和苦楝树时发现,经过冬季的精心保育,有的渤海柳却干涩无力,有的苦楝树干瘪歪斜。初以为是冬寒的缘故,期待春风频频送暖,唤醒沉睡的树木,可一个月后发现,本该吐绿的渤海柳枝,有的在一点点干涩枯黄,有的苦楝树皴裂的树身变得干裂,皮包不住骨。领导和老兵红着眼对着几棵树反复观察比对后发现,有的渤海柳迎着咸咸的海风摇曳,颇有些绿丝绦的样子,有的苦楝树一如栽下时兴旺。老兵断定,出现衰枯的准是水土发生了问题。
老兵选了一棵衰枯严重的树,沿着去年铺下塑料布的坑边挖开,越往下挖心越惊,原来活旺的树根刺破了塑料布,扎进了渗着海水的泥里,钻出塑料布的树根,喝一口咸水,齁一下身子,逐步侵蚀到了树的主根。新移植的树虽在成活着,但还在排异阶段,融合地理气候的能力还未形成,就被盐咸腌住了生长。
问题根源找到了,老兵犯起了愁,怎么办?每天围着渐枯的渤海柳和苦楝树转,两眼直勾勾地瞅着,不时抚摸着树干,像摸着心爱的孩子。领导向多方求援,一个信息传来,既然在这样地理位置栽树,先要改变生态环境,然后再适宜生态环境,在原有基础上再深挖几尺树坑,挖地三尺铺上3层厚塑料布,再分别垫上一层新黄土,累加形成新的阻隔和襁褓,周边再栽种吸盐的植物,为新栽的树木保驾。一旦树成活了,经历春夏秋冬,树性会入乡随俗,天人合一。老兵听了手舞足蹈,说干就干,挖土起树,深坑铺垫,原地重植,周边栽下了吸收盐分的红荆条、黄须菜和芦苇。那一年后,营区内外的渤海柳和苦楝树,渐渐地绿阴成行成列。
步入新世纪,营区的红砖房被盐蚀了,房屋改用了新的建筑材料,而营区内外的树种更丰富了,多了紫穗槐、沙枣、海堪子、白榆和白蜡……领导老了,老兵也老了,都已离开了军营。可他们为种活一棵树的决心,变成了春天里一团团绿意,夏日里的一棵棵绿荫,秋天里一树树金黄。
为了种活一棵树,赢得了一片林。








